上一期“文脉记”,我们推出了《寻访消失的马王场》上篇。现在,让我们继续跟随“守忆人”文永培的讲述,踏访岁月旧迹,重温关于马王场的故土往事。
烟火旧忆:
故地重游,一图藏尽半世繁华
在文永培的记忆深处,马王场的繁华,早已深深镌刻进血脉。为了留住这份记忆,他根据回忆,绘制了一幅《巴县马王街一九五〇年地形示意图》,图上清晰地标注着马王场的街巷、店铺、学校、寺庙。一路上,他一边翻图比对,一边讲述着当年的故事。
当年的马王场,范围极广,东起下石桥,西至关文岩、大渡口,北至雷劈石,南抵长江。场镇往东10华里便是杨家坪,西南约7华里为九宫庙,西边15华里是人和场(冷水场),北面15华里至石桥铺,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,让马王场成为当年重庆西郊重要的交通枢纽与商贸重镇。

▲文永培回忆马王场各类店铺的位置。
在文永培的印象中,当年的马王场有两条主街,一条是东西走向,一条是南北走向,街长约400米,街宽4米,街面用石板铺成,光滑平整,下雨天走在上面,不会泥泞不堪。
街两侧多是一楼一底的木结构老屋,楼下开店营生,楼上居家生活。主街自东向西延伸200多米后,向北拐出一个九十多度的大弯,再向前延伸近70米,与一条平行的横街相连,构成了马王场的街巷骨架。
横街长约100米,西场口北侧的门面,多为饭店、客栈、杂货铺、茶馆,行人累了便可在此吃饭、住宿、饮茶、购物,往来穿梭,烟火气十足;走到横街尽头,则是窑罐店、瓷器店,各式坛坛罐罐琳琅满目。
西场口南侧,还有一处开阔的大坝子,那是马王场的米市、糠市与竹编杂货市场。每日商贩云集,大米、谷糠、竹编器具一应俱全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、不绝于耳。街中心有一栋最高的四层楼房,那是马王乡政府、税收、工商、房管等行政机关的所在地。
文永培回忆,当年的老街上,小医院、理发店、茶馆、客栈、中药房、文具店、邮政代办点一应俱全,还有缝纫店、油蜡铺、小吃店、大饭馆、农资门市、布店等,日常生活所需基本都能满足,完全不用出远门采购。
当年,马王场与外界相通的共有五条大石板路,路宽1.2米,用薄石板铺成,分别通往杨家坪、九宫庙、人和场(冷水场)、石桥铺、长江边,其中,东边通往杨家坪的石板路,是最繁华、最热闹的一条。
“马王场赶场,定在农历一、四、七。一到赶场天,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往这儿涌,街巷里挤得满满当当,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。”老人摊开地图,脚步放缓,眼神渐渐沉浸在那些热闹的回忆之中。
每逢过年,龙灯游行便是马王场最热闹的盛事,铁匠铺化铁水、打火花。文永培还记得当年打铁花的三处位置。龙灯翻腾,爆竹震天,龙狮、彩船、高跷、莲宵队沿街巡游欢庆,场面蔚为壮观,家家户户张灯结彩,共庆佳节。
长街往事:
随交通变迁,最终归于沉寂
文永培说,这里还有一所马王小学分校,琅琅书声萦绕街巷,成为马王场最动人的烟火声响。
他回忆,老街北侧便是马王小学分部。穿过校门走廊,可见由长天井分隔的两排对称土墙长房,长房两端为教室,中间是办公室与教师宿舍,院尾便是一棵大黄葛树。树冠之下是宽阔操场,是学生做操、上体育课、召开集会的场所。
如今,此地仍作为办学场地,院中尚存一棵黄葛树,不知是否便是当年那株古树。
当时的马王小学分部为初级小学,设1至4年级各一班。升至5年级后,文永培与同窗便前往距马王场3华里、设于东岳庙的马王乡中心小学就读,此后又赴育才中学求学,开启新的求学之路。
在文永培的记忆里,1958年是马王场的重要转折。1958年9月,顺应时代发展,马王、建胜、人和三乡合并,成立政社合一的人和公社,公社驻地设于人和场。随着公社成立,延续数百年的赶场习俗就此废止。马王场的繁华,一点点消散在岁月里。
同年,袁茄路建成通车,交通愈发便捷,人们出行方式随之改变。商贩与村民不再绕行马王场老街,转而选择更为便利的袁茄路,场镇人气日渐稀薄。1960年,人和公社划出七个大队成立大渡口蔬菜公社,马王场管辖范围缩小;1961年3月,公社再次分设,原马王乡更名为九龙公社,办公地点迁至杨家坪。
加之地处九龙坡与大渡口交界,旧街长期缺乏统一规划修缮,曾经繁华的商贸重镇,最终归于沉寂。
文永培老人的大半辈子,与马王场的命运紧紧相连,记录马王场的烟火日常,歌颂时代发展变迁,日积月累,编成厚达524页的《足迹》诗选,这既是文永培老人的个人岁月印记,更是记录下马王场珍贵的乡愁。
■ 寻访手记
初见文永培老人,他目光清亮、神情笃定。谈起马王场的往昔,那些尘封数十载的细节,清晰得恍如昨日。寻访结束时,从钢城大厦回到主干道,老人依旧伫立在原地,目光望向远方,仿佛还在凝视着记忆里那个烟火缭绕的马王场。
我们寻找消失的马王场,从来不是找寻一个地名,而是在九龙坡这片土地上,重拾一段被时光珍藏的乡土根脉,守护一份刻进一代人骨血里的家园情怀。这份历经岁月沉淀的印记,在文永培这样默默坚守的“守忆人”身上,尽管时代变迁,仍然薪火相传,只要不忘来路,这座城市的前行,便始终有温度、有根基、有灵魂。
记者 邬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