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女儿共读一个旧冬

□ 张升航

那天，三岁的女儿问了我一个特别的问题。她说，“爸爸，你小时候的冬天好玩吗？”

“嗯？我想肯定比现在有趣。”我看着天真的女儿，看着她无聊地摆弄着刚买来的芭比娃娃，不由感慨道。

“要不，爸爸给你讲讲，我童年有趣的冬天吧……”

爸爸小学读的是村办完小，从家到学校有条小道，沿着它走只需二十分钟便可到达。

在这条小道上，住着一位教我们的老先生。他家门口，有一棵高大的“金钩子”树（学名：枳椇，又名拐枣。别看它长得丑，可吃起来很甜。《诗经·小雅》中“南山有椇”说的就是它）。那时还小，并不知道这果子可以吃，只觉得它的外形很独特，长在树上和枯树枝一样。带着好奇心，那天放学回家路过，我“偷偷”捡起一个掉在地上的果实，带回家问祖母。祖母说，这是“金钩子”，是咱们中国最古老的一种水果之一。它不仅可以食用，还是解酒毒的中药材。等过些天霜打之后，它会更甜。听到可以吃，我便来了劲。不顾它表面的灰尘，用手搓了下就直接丢进嘴里。唔……那是一种酸甜中透着微微涩意的味道。

吃着，回味着，内心也更盼着那一丝白霜能早日到来。

霜降后的那个周一，早晨阳光透过窗户柔和地洒在床头，像母亲的双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。慵懒地睁开双眼，玻璃窗上竟“长”满了精美的冰花。“奶奶，你说这几天‘金钩子’是不是变得更甜了？”祖母点点头，便推着自行车，准备送我上学。路上，阳光照在“金钩子”树那蜿蜒的枝蔓上，一串串深褐色的果子簇拥着挂满枝头。它们像极了冬日里的精灵，不时和我打着招呼。

只记得那一整天，我都没心思听课，脑子里净想着它们了。

午间，老先生走到教室，让我们几个住在附近的孩子放学后帮他一起采摘“金钩子”。话音落，大家兴奋极了，对我而言，这比拿到一张奖状还高兴。

放学铃声一响，我和几个男生就冲出教室，沿路找了几根竹竿，来到老先生家门口。分工明确后，大家便开始“工作”。个子高的拿着竹竿不断敲打，有几个像猴子那般灵活地爬到树上，而我和几个小个子就只负责捡拾地上的果子。我们或站或蹲，或抬头或低头，有时还会趁别人不注意，偷偷塞几个到嘴里，过过嘴瘾。一旦发现几丛果子特别大，我们就会激动地大喊：“快看，那里有好大一丛！”不知不觉，在阵阵欢声笑语中，手中的篮子、袋子都已装满了果实。

看我们辛苦忙碌了一阵子，老先生从袋子里拿出一部分，让我们带回家吃……

小家伙听完，我能看到她那双小眼睛里满是羡慕的光。她过来抱着我，轻声说：“爸爸，你的冬天真好玩。”我一时语塞，只是摸了摸她的头。窗外，依旧是一个没有雪的冬天。街道上的路灯已经点亮，行人正裹紧衣服，匆匆往家赶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——女儿所羡慕的，不是一个季节，亦不是那场雪，而是我心中那一整座再也回不去的、慢悠悠的故乡。此刻，我和她之间，正升起一团小小的、温暖的呵气。这团气里，有我的昨天，或许，也正孕育着她的明天。

“下次下雪，”我揽过她，“爸爸带你堆一个全小区最大的雪人。”